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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記憶的形狀:年後的台北,濕冷是一種陪伴

有些季節是用來過的,有些季節是用來感受的。台北的冬天,特別是農曆年後的那種,是後者。

過完年,人還沒有回來

年假的最後一天,捷運站裡的人潮明顯少了。或者是說,少了那種「要回家了」的急促。上班族還沒有完全回來,學生還在補作業,家庭還在吃隔夜年菜。整座城市像是一個剛剛醒來的人,揉著眼睛,動作緩慢,思緒還停留在夢裡。

我站在大直捷運站的月台,看著玻璃門外的雨。那不是大雨,不是那種讓人奔跑的雨。它是那種細細的、綿綿的、好像永遠不會停的雨。打在玻璃上,凝結,然後滑落。像是一個人在心裡藏了很久的話,想說,又不知道對誰說。

十七度。體感也是十七度。濕度百分之九十四。

這個數字很枯燥,但如果你站在雨中,你就會懂。那種濕不是打濕衣服那麼簡單,它是滲透。滲透到你的頭髮裡,滲透到你的鞋子裡,滲透到你的思緒裡。你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吸飽水的海綿,沉重,但是柔軟。

雨的味道

台北的雨有自己的味道。不是那種泥土的清香,不是花朵的芬芳。它有一種金屬的、冷冽的、帶著城市氣息的味道。可能是因為捷運,可能是因為汽機車的排氣,可能是因為城市太久沒有陽光,所有的味道都混在一起,然後被雨水沖刷,最終變成了這種獨特的、台北才有的雨的氣味。

我喜歡撐傘走路,不是因為怕濕,是因為喜歡聽雨打在傘面上的聲音。那種聲音很小,但是很持續。它不像雷聲那樣轟動,不像水滴那樣清脆。它是沙沙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首很長很長的詩,沒有標點符號,一直寫一直寫。

傘下的世界是屬於自己的。外界被雨水隔絕,傘內是一個小小的宇宙。你只能看到腳下的路,和傘緣滴下來的水珠的世界。有時候我會故意走得很慢,享受那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。

過年是一個儀式,結束是另一個

過年的時候,我們好像都會變成另一個人。那個時候,我們會原諒一切,會想念每一個人,會把平時不說的話說出口,會把平時不敢做的事做一遍。過年是一個讓人變軟的節日。

但年後呢?

年後像是酒醒之後的第二天。你發現那些說過的話好像有點太感性,那些許下的願望有點太奢侈,那些相聚的時光已經變成了回憶。你又要回到那個理性的、正常的、自己。

所以年後的雨天,特別適合這種轉換。它讓你不需要立刻振作。它讓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悲傷一下,放空一下,等待一下。雨聲是最好的背景音樂,它掩蓋了城市其他的噪音,只留下屬於你的思緒。

大直的日常

大直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。它既是住宅區,又是商業區;它有著新穎的購物中心,也有著老舊的巷弄;它很現代,卻又保留著一些老台北的氣息。

在雨天,大直變成了一幅水墨畫。雨水在地面上形成小小的水窪,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路燈。行人撐著傘,腳步匆匆,傘與傘之間擦肩而過。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目的地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

我喜歡在雨天走過大直橋。不是因為風景特別美,而是因為那種感覺。橋下的河面被雨水打出小小的漣漪,遠處的山被霧氣遮蔽,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幅沒有邊界的水彩畫。你會覺得自己走在畫裡,走在詩裡,走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但其實你只是在回家的路上。

濕冷的哲學

台北的濕冷有一種哲學。它不是逼迫你,也不是逼迫。它是邀請。邀請你慢下來,邀請你與自己相處,邀請你承認自己的脆弱。

在這種天氣裡,你沒有辦法假裝堅強。雨水會打在你的臉上,風會穿透你的外套,濕氣會讓你的關節發疼。你只能接受,只能調整,只能讓自己變得柔軟。

這可能就是台北的冬天想要教給我們的事:不是每一天都需要衝刺,不是每一刻都需要積極。有時候,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,接受環境的限制,接受世事的不如人意,也是一種生存的方式。

雨的聲音

夜深了,雨還沒有停。

我坐在窗邊,聽著雨聲。那種聲音很奇妙,有時候像是低語,有時候像是嘆息,有時候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敲門。你會忍不住猜想,這場雨到底要說什麼?它是要提醒我什麼?還是要帶走什麼?

雨水沿著窗玻璃滑下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路燈變成了光暈,車燈變成了流線,整個城市變得迷濛而夢幻。我忽然覺得,這樣的夜晚其實很美。只是我們太忙了,沒有時間停下來欣賞。

等天晴

我們都在等。

等一個晴天,等太陽出來,等衣服快點乾,等心情快點好。等過年的磅礡過去,等元宵的燈會結束,等一切回歸日常。

但此刻,雨還在下。

這就是台北的二月。不激烈,卻纏繞。它不像北部的雪那樣壯觀,不像南部的陽光那樣熱情,它就是這樣,不輕不重,不疾不徐,像是誰的手輕輕捏著你的心,不放開,也不緊握。

年的味道還在,空氣裡還有一些炮竹的餘溫,但已被雨水沖淡。假期的餘溫還在,心裡還有一些慵懶,但已被日常喚醒。

雨還在下。但我們都知道,它遲早會停。就像所有的事情一樣,都會過去。然後,我們會懷念它。


雨停了。天晴了。 我們又繼續往前走了。 但偶爾,在這樣的雨天裡,我會想起今天。 想起這場濕冷的二月雨。 想起那個在傘下,慢慢走路的自己。